科力(Kli)蜷缩在洞穴的最深处,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。他不像族群里其他的成员那样,在雷鸣的间隙发出低沉的、安抚性的呼噜声,也不像那些幼崽,因恐惧而把脸埋在母亲温暖的皮毛里。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而微微颤抖,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睁着,望向洞口那片被闪电瞬间照亮的、混乱的灰白世界。
+每一次电光划破天际,都将洞穴的岩壁映照得如同巨兽的骨骼。光影的变幻在科力的大脑中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韵律,一种他无法向同伴描述的模式。当其他族人畏惧地闭上眼,把这天地的怒火当成某种不可名状的威胁时,科力却在试图理解它。他发现,最耀眼的闪电之后,总会跟着最响亮的轰鸣。光,先于声音。这个发现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,既不能填饱肚子,也不能让身体更暖和,但它就像一颗光滑的小石子,被科力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意识的角落。
+风暴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当最后一声沉闷的雷鸣滚向遥远的地平线,洞穴里骚动起来。首领格隆(Gron)第一个站起身。他体格雄壮,覆盖着浓密的黑毛,一道陈年的伤疤从他的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颚,让他看上去威严而冷酷。他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吼叫,那是“出发觅食”的信号。
+族人们纷纷响应,他们摇晃着身体,伸展着僵硬的四肢,互相梳理着被湿气打湿的毛发。饥饿是此刻唯一的主宰。昨天的暴雨让他们一整天都未能外出,此刻,每个人的肚子里都空空如也。
+雨水洗净了空气中所有的尘埃和浮躁,天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深邃如黑曜石般的颜色。而在这片无垠的黑色天鹅绒上,缀满了亿万颗钻石般的碎屑。它们不像太阳那样灼热刺眼,也不像月亮那样有明确的轮廓,它们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一些明亮,一些黯淡,一些独自闪耀,一些则汇聚成一条淡淡的光带,如同一道横跨天际的、凝固的银色河流。
+他的双脚仿佛被无形的藤蔓缠住,无法迈出一步。他的大脑,那个刚刚才将闪电与雷鸣分离开来的器官,此刻正被这片静谧而恢弘的景象彻底淹没。这不是混乱,不是威胁。他感觉到了一种秩序,一种宏伟得令人窒息的秩序。那些光点并非随意散落,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神秘的、他暂时还无法解读的关联。他看到,几颗特别明亮的星星组成了一个弯钩的形状,就像格隆用来从树洞里掏取虫蛹的树枝。另一边,几颗星星连在一起,像一只正在奔跑的角马。
+格隆的吼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科力的意识深潭。首领转过身,不满地盯着这个迟迟不动的年轻成员。科力的瘦弱和与其他族人格格不入的举止,早已让格隆心生不悦。此刻,所有人都急着去填饱肚子,他却像一截枯木一样杵在那里,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发呆。
+科力猛地回过神,他看到格隆充满威胁的眼神,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快步跟上了队伍,但那片星空已经像烙印一样,刻在了他的脑海里。他一边走,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,每一次回望,都让他脚下的步伐变得迟疑。
+觅食的队伍在草原上散开。族人们熟练地翻开石头寻找蜥蜴,或者用长长的手指探入蚁穴。奥娜(Ona),一个比科力年轻一些的雌性,敏捷地爬上了一棵猴面包树,摘取着为数不多的果实。她注意到了科力的心不在焉。他不像往常那样去寻找那些有特殊气味的块茎,而是走走停停,目光始终游离在地面之上。
+当奥娜将一颗酸涩的果子递到他面前时,科力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偏离队伍很远,而且两手空空。他茫然地接过果子,塞进嘴里,机械地咀嚼着。酸涩的汁液刺激着他的味蕾,但他的全部心神,依然在那片遥远的、闪烁的光海里。
+科力没有反抗,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畏惧的神色。他只是默默地退到洞穴的角落,腹中的饥饿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内脏。但奇怪的是,另一种前所未有的“饱足感”却充盈着他的大脑。他闭上眼睛,那片星空就在他的意识中展开,比任何食物都更加真实。
+在这一刻,腹中的饥我感、身体的寒冷、被族群排斥的孤独,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。一个念头,一个超越了生存本能的、纯粹的念头,在他混沌的意识中第一次升起,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点火星:
+对讲机里传来助手小张略带焦急的声音,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。林遥(Lin Yao)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跪在一个刚刚清理出来的探方里,手里的清扫刷轻轻拂过一块深埋在赭红色土壤中的骨骼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这片被誉为“人类摇篮”的东非大裂谷的土地上。
+她的目光专注得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。这块化石的发现纯属偶然。在今天收工前的最后一次常规地层扫描中,探地雷达显示这个区域下方有一个密度异常的物体。所有人都以为是块普通的岩石,只有林遥坚持要挖出来看看。
+现在,它的一部分终于暴露了出来。那不是岩石,而是骨头。更准确地说,是一块头骨的顶部。根据它所在的火山灰沉积层来判断,年代至少在150万年以上,属于早更新世的直立人,或者更早的能人。
+作为古人类基因学和形态学领域的顶尖青年科学家,林遥对数百万年来人类头骨的演化了如指掌。她能从最细微的骨脊和沟回中,读出这个个体所属的种群、大致的年龄,甚至可能的食谱。
+在相当于人类额叶的位置,它顶骨的弧度似乎比已知的任何同时期化石都要饱满一些。这种扩张非常微小,如果不是林遥这样对数据和形态极其敏感的人,很可能会忽略掉。这不符合已知的演化模型。在那个生存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,大脑是一个奢侈的器官,它消耗着巨量的能量。任何没有明确生存优势的大脑结构扩张,都会被自然选择无情地淘汰。
+而额叶,那是负责高级认知功能的地方——规划、决策、抽象思维……一个150万年前的古人类,需要如此“超前”的额叶做什么?为了更好地打制石器?还是为了在追捕羚羊时计算更优的路线?似乎都解释不通。
+“知道了。”林遥迅速起身,指挥着团队用最专业的手法开始对这块化石进行初步的固定和包裹,准备将其整个土方一起切割出来,运回营地实验室。她的动作干练而精准,但内心却波澜起伏。
+她放大图像,旋转着那个古老的头骨。当她将数据与标准直立人头骨模型进行对比时,那个异常被清晰地标示了出来——额叶皮层对应的颅腔内部,确实存在约3%的非典型性容积增大。
+“有可能。”林遥点了点头,但目光没有离开屏幕,“但畸变通常伴随着功能失调。而从这块头骨的其他部分来看,它的主人成功活到了成年,顶骨的愈合线非常清晰。这说明,这个‘异常’的结构,至少没有妨碍他/她的生存。”
+如果……如果能从这块化石里,提取出哪怕一小段与大脑发育相关的基因片段,或许就能解释这个谜团。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150万年的时间,足以让绝大多数有机分子降解得无影无踪。但这里的干燥环境,加上被火山灰迅速掩埋的条件,提供了一线希望。
+“我们没有太多时间,沙尘暴之后,总部的运输机就会来把它接走。”林遥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有一种预感,这里面藏着很重要的东西。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……关于我们祖先的故事。”
+她戴上护目镜和无菌手套,走进那个用白色隔离膜和正压系统构建的超净间,像一位即将进行一场前所未有手术的外科医生。激光钻头发出轻微的嗡鸣,在那个古老头骨的特定位置,小心翼翼地向下探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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